西安裤带面(一碗裤带面引发的陕西人之间激烈战争)

西安裤带面
一碗裤带面引发的陕西人之间激烈战争
 
○许石林

 
蒲城县林则徐纪念馆给我转来闽剧《林则徐与王鼎》视频片段:王鼎宴请林则徐——
 
道光皇帝的老师、军机大臣王鼎举荐林则徐去广东禁烟。临行前,王鼎举行家宴为林则徐饯行。视频中,随着幕后一声喊叫:“吃面咯!”几个仆人欢快地张罗起来,几个男仆端着大碗、几个厨娘手里舞着白布(宽面条)上场,看样子这是要堂扯、堂煮、堂泼、堂食了。在众人的欢舞中,王鼎和林则徐出场,一人捧着一条大蒜辫!王鼎说:“吃面不吃蒜,营养减一半。”林则徐接:“要是吃了蒜,晚上不好眠。”王鼎说:“有味!有味!哈哈哈……”接着,一个女仆中的大姐大或者是王府女眷,称王鼎为爷爷,问王鼎:为什么要请林大人吃大蒜呐?人家南方人,恐怕吃不惯。王鼎说:吃裤带面怎么能不吃蒜!
 
王鼎、林则徐一人捧着一条大蒜辫子上场,这是刚从大蒜生产基地扶贫支农回来,还是刚从市场买蒜回来?

【图】:王鼎、林则徐一人一条大蒜辫,这是贩蒜呢?
 
林则徐问王鼎:裤带面有何讲究?没等王鼎说话,那个称王鼎为爷爷的女人跑过来给林则徐来了一段“舌尖上的陕西”:面的形状像裤带,做起来如何、吃起来如何……紧接着,在王鼎的带领下,一群人舞蹈似的表演陕西的裤带面,手里舞着代表裤带面的白布条,怎么看着总让我想起裹脚布?其所歌所咏,不过是形而下的肤浅夸张,并没有达乎心尖的寄托和比兴。
 
作为一个陕西人,我看这段戏的直接感受是尴尬得很,觉得非常别扭。要不是受委托所谓“审阅”,是不会看完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的。
 
作为受聘蒲城县林则徐纪念馆的顾问,不才提了如下意见——
 
这段戏弃大端而抱残碎了,对面的渲染铺张,只是用一个普通的食客的角度做了简单的比喻排比,三个比喻,气格平庸,没有比兴寄托。这个太没有说服力和感染力了。
 
饮食不是不可以入戏,但需发乎舌尖而达乎心尖,应该从宰相大臣之职在于调和鼎鼐设喻立论,以饮食之道,不厌其精展开,虽一碗面,则关中人必用心至诚至精,务使其止于至善。如此,则教化尽在日用伦常之中。戏才有内涵,也好看,顿收高台教化之功。现在这段戏,只是一声肤浅的叫好赞美而已,没什么意思,甚至挺可笑,看得人很尬。
 
现在看来,写生活细节不是容易的事,发表议论和抒情相对容易。联想到看《红楼梦》,中小学生多数厌倦其中对建筑装饰、衣着吃食、贡品礼仪的详细描述,会跳过去不读。但是,长大了,你会发现,能像汪曾祺先生那样详细生动地写器物用具、饮食衣着细节,是很难的,非有格物致知的功夫不能为。
 
况且,这段视频里面还有三个要命的错误,非常荒谬——
 
君子远庖厨,王鼎这位军机大臣、太子太保,会和一个女仆或女眷当着林则徐的面讨论饮食而且林则徐也掺和其中?此其一。
 
士大夫朝廷勋爵之贵,会和一个女人当着的面客人和客人一起反复说“裤带”二字?“裤带”二字在那个年代,会吞吐于读书出身仕宦之口,播扬于广庭主客男女之间?那不是耍流氓吗?那不是大失体统吗?单这一点,王鼎、林则徐双双就该被参劾。此二也。
 
不论官民,自来待客设席,主人必极尽其诚,虽设馔丰盛,必致歉言简薄不成敬意,哪里有自夸其丰而手舞足蹈炫耀客前的?这是欺负客人侮辱客人没吃过东西、少见识。此三也。

 
由这个戏,想起了我曾经两次分别评论陈忠实的《白鹿原》改变成的影视剧都有吃面的情节,都很失败——影视剧怎么那么爱表现陕西人吃面?从影视剧《白鹿原》吃面这个细节上,可以看出编导对人情物理有严重的认知欠缺和表现疏漏。此不赘述。
 
有比吃面还严重的问题——
 
白嘉轩的父亲是老族长、财主,见自己的儿子娶了六个媳妇都死了,老两口为此着急,这是人之常情。但是,老族长老两口儿晚上商量,故意安排丫头香草给儿子白嘉轩洗脚,那意思是孤男寡女地,就顺便把好事儿给办了。
看到这儿,我真是长长地哼了一口气:这真不是我们关中人干的事儿!别说你是财主家、族长家,有头有脸的大户、财东,就是关中农村最最普通的农民,也绝不会干这种事儿:父母居然给儿子拉起来皮条了!家里有的是条件,堂堂正正地娶了香草有什么不方便?非要这样苟且、鬼鬼祟祟地做出与自己身份不合,尤其是与关中农民的价值观严重相悖的丑事? 
         
——我的这段话有问题吗?请指正。

 
一个叫【@秦谷~杨波】的读者对拙文《〈白鹿原〉比吃错了面更严重的是什么》的评论很激烈,他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哗众取宠,自以为自己懂生活就写狗屁文章,殊不知艺术来源生活,高于生活,只知道吹毛求疵。剧中宽面条就是为了推广陕西文化与美食,这点用意都没看懂,自以为读点书就天下无敌,别人不懂。”

 
我不明白高明如【@秦谷~杨波 】所说的电视剧《白鹿原》意在宣传的陕西文化是什么文化?
 
三秦大地,乃理学渊薮,经千年修养,人心厚朴,崇礼向义,民务本分,士耻竞奔,怎么能是那种“禽兽无理,父子聚麀”的文化?作为乡绅族长的父母居然为儿子设局当淫媒,这是什么文化?不能因为你家世代以乱伦苟且禽兽繁衍,就认为你家的历史代表了整个陕西历史文化。再说,什么是你心中的“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父母交合生下你,是源于生活;你爷跟你妈扒灰生下你,就是高于生活?

2021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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