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秦岭碧玉

秦岭碧玉水木 “你真的不去,要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去,我不想去,我就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那我一个人去了。”“你一个人去吧。”“冰箱里有面包,那个纸箱里有苹果,柜子里…

秦岭碧玉
水木

“你真的不去,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不去,我不想去,我就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那我一个人去了。”
“你一个人去吧。”
“冰箱里有面包,那个纸箱里有苹果,柜子里还有一些饼干。”
“行了,这没问题,如果饿了,我自己会找吃的。”
“喝水就自己烧点,这个电水壶是刚买的,还没有用过,如果烧水,要先清理一下。”
“你这里有点乱。”
“是有点乱,如果你无聊,可以帮我收拾一下。”
“什么,我是你请来的保姆吗。”
“反正,哎,你在这里也没事干。”
“那要看我心情怎样。”
“不想收拾也没有关系,反正家里这样子,我已经习惯了。”
“也是,如果我把这里收拾整齐了,估计你还不习惯。”
“对了。哎,舒雅,你看我是不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看,我是有点紧张。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干过。本来我们应该一起去的,但现在是我一个人去。你真的不去吗。你还缺少什么吗,需要的你都有了吗。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这样好不好呀。你看,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我不去,你一个人去好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不是有欢欢吗。是吧,欢欢,过来。我和欢欢在一起,有欢欢陪我呢,你放心去吧。”
“欢欢只是一条小狗,又不是人。”
“没关系,我把它当个人看就行了。再说,你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噢,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是整个晚上。”
“对了,这饼干好吃吗。”
“你试试,如果不好吃,柜子里还有。”
“欢欢不会咬人吧。”
“不会,它肯定不会咬你。”
“是我和它混熟了。”
“你看我穿这鞋怎么样。”
“帅。”
“这夹克呢。”
“也挺好的。”
“我就应该穿个黑色的衣服,还有这双鞋,运动鞋,跑起来也快。我还戴了护膝。”
“护膝上是什么。”
“刀。”
“你还带了一把刀。”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是不是有点……”
“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有你的自由。”
“我绝对不会那么干的。为什么,有人会说,那不会有多大关系的,但是,我是不会那么干的。你放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切都会正常的,再正常不过了。你说是吗。”
“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不过,我说马克,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最好能早点回来。”
“这个说不来,也许天亮就回来了。”
舒雅听到马克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和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欢欢爬到了沙发上,把头伸向窗户,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它就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舒雅摸了摸欢欢的头,它没有动。它像是睡着了。
舒雅转了一下门把手,门并没有锁住。这门是开着的,她随时可以逃跑。但她并没有逃跑。为什么要逃跑。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寂静。紧绷的身体突然间放松后,身体里有了许多空旷地带。这种空旷的感觉,让她有点累。
厨房里有响声,像是有东西掉了下来。舒雅看到欢欢从厨房门口慢慢地出来,象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悄悄地躲在了沙发背后。欢欢是一条长毛狗,这种品种的狗长不大。欢欢永远只有三十厘米长。它卧在那里,身体卷曲后,就是一个小毛球。
手机上的灯在不停的闪,是马克发的微信,说他已经到了,不要太担心他。舒雅在想,我担心他吗。我担心他什么呢。如果我真的担心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呢。如果我和他一起,他会变得温顺还是更加狂躁。她开始玩手机上那个游戏。那些僵尸怎么也打不完,而且打死的僵尸,遇到水或者绿色的植物又会重新复活。玩了一个多月,这游戏才过了二十关。不过,不玩游戏,她又能干些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欢欢从沙发后面溜了出来。它扒在地板上,两只前爪撑起,挺胸抬头,欢欢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手机,象是一尊佛像,好像它就是宇宙的中心。
“怎么,你也想玩吗。”
舒雅把手机屏幕向着欢欢,欢欢转身,跳到了沙发上。
距县城五公里处有一座山,叫马鞍山。马鞍山四周是更高的山,马鞍山其实更象是大山怀抱中的一个婴儿。在马鞍山的凹陷处有一个水塘。传说在三百多年前,一个姓李的财主把那个水塘扩大加固,给水塘命名叫饮马池。在饮马池旁边的山脊上,财主还修了一个亭子,叫跑马亭。但这都是传说,没有官方记载,作不了数。农业学大寨的时候,水塘周围的荒山都被开垦出来,成了庄稼地。包产到户后,那些地又荒芜了。荒芜后的地里先是长草,然后慢慢地有了树。再然后,那些野生的杂树被替换成了一棵棵的果树。再然后,县上要发展山区旅游,马鞍山因为地理位置的优势,成了全县旅游的重点建设项目。
政府首先在马鞍山的山脊上修了一座塔。塔的侧面塑了一匹奔马。来这里的游客,都会和这匹马合影。某些游客,不只是和马合影,他们会骑在马背上,用树枝击打,好像这真是一匹马,可以带着他在这山脊之上奔跑一样。
马当然是用钢筋水泥塑的,没有生命,不可能带着任何人奔跑起来。但是,当你看到那匹马时,就不会这么说了。那匹马被塑造的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和活的一样。雕塑马匹的,是承包商带来的老头,老头也不是什么著名人物,他就是一个默默无闻,整天在各种工地奔忙的一个给别人打工的老头。是不是这个老头在创作过程中,得到了神助,也说不定。时间不长,有人就说,这是一匹神马,有许多特异功能。特异功能之一,是半夜二点的时候,马的眼睛会发光,如果看到马眼里的光,可以让身体里的许多病症不治而愈。还有人说,如果你能从马的身上得到一点,那怕就是一点水泥小块,把它研磨成粉末,冲水服下,可以使身体发生非常大的变化。当然这些变化都是好的,譬如说,小孩服了,会变得更聪明,女人服了,皮肤能变白变嫩,男人服了,会变得更加强壮。这种传言不断地变化,到了最后,这匹用水泥雕塑的白马简直无所不能,成了人们崇拜的一个神物。作为一个神物,有的人崇拜,有的人则想从中得到点什么,譬如说一小块水泥。于是,这个神马,也就成了人们糟蹋的对象。
舒雅不想睡觉,她坐在沙发上,翻看靠背上胡乱堆放的书。她也没有看书的心思,她只是无事可干。她想弄出点声响,或者做出某种动作,表示她还处于清醒状态。欢欢不知躲到那里去了,也许和舒雅一样,躲在那里打盹,也许正在和某只小猫小狗约会。翻完那些书后,舒雅开始削茶几上放的水果。一只梨子。舒雅让刀小心翼翼地在梨子表面旋转,尽量让果皮不从中间断裂。她看着那个完整的螺旋状的果皮,她在想,这种习惯是从哪里学的,是母亲还是父亲。她把果皮在茶几上展开,她想把它拼成一个字,但那果皮从中间断开了,而她仍然想不出要拼成一个什么字来。她拿起那个削掉皮的梨子,梨子在滴水。她咬了一口,梨子入口即化,感觉是一条小鱼从喉咙爬进了她的胃里。
她把梨核投了出去,但梨核在垃圾筐边弹了一下,又来到了她的脚下。她再投,梨核还是沿原来的轨迹回来了。她突然发现茶几上的果皮已经成了两个字,马克。她笑了。马克,为什么要叫马克,名字这么奇怪,下一次一定要问一下马克,谁给他起的名字。
欢欢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用嘴拱那个掉在地下的梨核。“你是饿了吗,欢欢,来,想吃点什么,是这种饼干吗。”舒雅从茶几的袋子里取出一块饼干,但欢欢并没有理她,它把那个梨核推到了垃圾筐边上,然后对她??大叫。
“别叫了,欢欢,我知道了。”舒雅起身,把那个梨核放到垃圾筐里。
“这下行了吧。”舒雅摸了一下欢欢的头,欢欢摇了一下尾巴,一溜烟,又不见了踪影。
她打开阳台的门,门外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跳舞的大妈们已经回去了。那棵皂角树下,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在树下的花坛边转圈。她数数,数到五十圈的时候,她觉得有点累了。但那个年轻人还在那里转圈。他是怎么了,他会这样一直转下去吗。
有点冷。是寂寞还是冷。她打开马克的衣柜,找到一件夹克。黑色的夹克,马克只有黑色的夹克。夹克穿在她身上是太宽松了。不过,她喜欢宽松的东西。宽松的衣服,宽松的环境,宽松的气氛。宽松意味着自由。
她现在自由吗。最少,思想是自由的。不过,那只小狗,只有那条小狗,象是马克雇佣的一个探子,老是碍手碍脚的。就是,欢欢去那里了。
“欢欢,欢欢,欢欢。”
它是不是在那里睡着了。
衣柜里还有一条毛毯。她把毛毯取出来,放在沙发上。
她发现自己还在想着那个转圈的年轻人。她朝阳台上看了一眼,看不到下面的广场。那个人还在那里转圈吗。那个人的身体,是那个人的身体在那里转圈,而舒雅,舒雅虽然坐在家里,但她的意识一直在那里转圈。她和那个年轻人一样,他们做着相同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舒雅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夜二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她想起了马克。马克是不是正在山上,他在干什么呢。
舒雅打开电视。她把电视调成静音,她不想让声音吵到自己。她看电视里面的画面。她喜欢看魔幻剧,神神鬼鬼的剧情,就象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男主角进入魔界,遇到了鱼怪,鱼怪吐出一些烟雾,烟雾有毒。
她想象那个男主角就是马克。
马克中毒倒地,那个鱼怪现身,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姑娘开始大笑,电视没有声音,舒雅只能看到姑娘的口一张一合的。然后那个姑娘靠近马克,弯下腰,镜头对着马克的脸,马克睁着眼睛,看那位姑娘。
镜头切换到了姑娘的脸上。舒雅看到姑娘的嘴在动。
“你是谁?”
“我是马克。你又是谁?”
几个打扮和姑娘差不多的鱼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们的嘴都在动。
“这小伙好帅。”
“你们看这细皮嫩肉的,如果烤着吃,怎么样。”
“不好,应该炖成汤,喝着才香。”
那个鱼怪头目应该叫什么名字好呢,舒雅想,她穿着红衣,就叫小红好了。
小红说:“什么烤着、炖着,他还有用,不能把他吃了。”
“可惜了,可惜了,不把他吃了,他有什么用。”
”你们懂什么,别吵了。“
小红用衣袖在马克的脸上那么一碰,马克原来中毒变绿的脸马上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谢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舒雅想,这个马克肯定是一个笨蛋,明明是她下毒,现在还要谢她。这个小红也是笨蛋,又要给马克下毒,又要救他,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按下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在南美森林里,一只老虎从草丛里慢慢地向河边靠近。河边的沙滩上,一只鳄鱼刚从河里出来,在阳光下伸展身体。鳄鱼发现了老虎,开始向河边快速滑动,那只老虎也奔跑起来。在浅水区,老虎捕获到了那只鳄鱼。鳄鱼的身体在老虎的大口里挣扎着,但已经无法挣脱。看着老虎咬着鳄鱼进入了树林里,舒雅又换了一个频道。
综艺节目,应该是在唱歌。看到歌手唱歌,口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
她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原来是欢欢。欢欢口里叼着什么,然后用尾巴拍打她的脚。那是什么,她没有看清。她打开房间的灯。啊,是一只老鼠,真恶心。
“你个臭欢欢,那里来的老鼠,你逮一只老鼠干什么。”
欢欢把老鼠放在地上,对着老鼠??乱叫。
“别叫,欢欢,别叫。”
她去厨房找到一把火钳,把老鼠夹住。如果把老鼠放在垃圾筒里,那晚上不是要和老鼠呆一晚上。如果我睡着了,这只老鼠复活了怎么办。这老鼠真死了吗。她仔细看那只老鼠,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其实,她不敢把眼睛凑近了看,看到这种毛茸茸的动物,她就有点不自在。那这只老鼠是怎么死的。是吃药死的,马克在家里放有老鼠药吗,他不怕把他的欢欢也毒死了。那它是病死的,是被这只小狗欢欢吓死的,还是它根本就还没有死,在装死,等我把它放在垃圾筒里,等我睡着了,它要在这房间里为所欲为。
“欢欢,这老鼠是哪里来的。”
欢欢只是对着火钳上的老鼠再次叫了一声,然后就用眼睛瞪着她。那意思好像是说,看你怎么处理。
她来到阳台上,外面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她把阳台上的窗户打开,把火钳伸到窗户外面,欢欢又开始叫了,她松开火钳,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响。
舒雅醒来后,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毛毯。
“马克,你回来了吗?”
房间里显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脸。
“欢欢,欢欢。”
欢欢也不见了。她去阳台,打开窗户。昨晚从这里扔下了一只老鼠,她知道楼层太高,即就是那只老鼠还在那里,也是看不到的。对面的广场上,一群老头老太婆正在打太极拳。
马克进门时,手里提着食品袋。欢欢跟在他的后面。
“你醒来了。”
“醒了。”
“我给你提了碗面皮,这里还有一颗鸡蛋。”
“谢谢。啊,你几点回来的。”
“大概六点多吧,我看你睡着了,就没有打扰你。”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马克的脸上,因为一夜未睡,有点僵硬。舒雅能闻到酒气,酒气中夹杂着一股鱼腥味。
“又喝多了吧。”
“不太多。”
有敲门声。马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应该接近三十岁了,显然比马克大多了。
“这是王萍,舒雅,我们昨晚刚认识的。”
舒雅说了声你好,然后,脸就发红,有点手足无措。
王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微胖,一看就是那种精力充沛,果敢断绝的女人。她们对视的眼神里,有一种女人生来就有的敌意。
“那么,好吧。我还有事,我走了。”
“什么事,你有什么事。”
“去看我母亲。”
“要不要我用车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车去就行了。”
舒雅打开门,太阳正好从楼道的窗户里射到门口。
“今天是个好天气,不过可能会有点热。”王萍说。
“真的不用送你吗,舒雅。”
“啊,真的不用。”
马克的话,听起来有点虚假,但也没有关系。舒雅在下楼梯的某一个瞬间,有一种返回去的冲动。她想知道那个王萍和马克会在她离开后,做什么。不过,她只是有那么一两秒钟,脚步慢了一点,她没有返回,也没有停下来。然后,她揉了一下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楼门。
不到两个月,跑马亭上的马,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那匹马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无奈之下,政府就对饮马池进行扩大和加固。饮马池里,养上一些观赏鱼。饮马池四周,修了凉亭。并且投入大量资金,对上山的道路进行了修建。
那年夏天,西北大学一个教授来这里旅游。教授是学生物的,他在水塘,就是那个饮马池里发现了一种生物。那不是一般的生物,不是鱼,不是水蛇,也不完全是虾。它几乎是透明的,在水里根本就看不清它。只有离开水,放在深色的背景上,才能较明显地看清它。它只有一只眼睛,眼睛长在头顶上。而且它的头,不象是一个头,它的头软软的,象是一段煮熟的面条。头下是一个正四方体的身子,四方体后面是一个半球,半球后面长着三条尾巴。
这是一种没有记载的生物。教授给这种生物取了一个名字,秦岭碧玉。成年的秦岭碧玉约有二十厘米长,体重大约一千克。为了更好的研究这种生物,对这个新发现物种的生长,繁育和生活习性进行长期的观察和研究,教授向学校申请,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
教授和他的助手走访了当地的山民,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过去也从来没有谁发现过这种东西。对秦岭碧玉解剖后发现,它几乎没有消化系统,所有的能量传输,是靠呼吸道上分布的一些绒毛来完成。它的肌肉组织和其它动物的肌肉组织不同,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肌肉组织,而是一些玻璃体。它有玻璃的一些特性,却不是玻璃。教授说,需要进行一些更加复杂的研究,譬如说,DNA测试,基因检测。说来奇怪,在现今的技术条件下,经过了半年时间,还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对此,研究小组的解释是,这种生物是动态的,它的基因在不停地发生变异,DNA几乎每隔三天就会变化一次。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不论它的基因如何变化,只有一点是不变的,它的神经系统好像不怎么变化。它的神经系统非常敏感,只要外界有轻微的刺激,譬如说,声音或者光线,都能引起它的反应。即就是把它杀死,把它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它还是那么敏感。
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马克了。舒雅想,这两天里,马克都在干什么。她想给马克打个电话,但每次拿起电话就又放下了。他是不是和那个叫王萍的女人在一起。他们会一起去那个水塘边,在那里喝酒。除过喝酒,他们还会干什么。给马克发个微信吧。她在微信中给马克发了一个笑脸,但过了半个小时,马克还没有回应。
到了中午,舒雅还是忍不住拨通了马克的电话。
“喂,马克,在干吗。”
“睡觉。”
“怎么,你生病了吗。”
“没有。”
“没有生病,那你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我感觉困,然后就睡了。”
“是不是又去山上了。”舒雅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事。
“啊,没有,我就是有点困。”
“嗯,那你睡吧。”
“你有什么事吗,舒雅。”
“没事,我就想问问你。”
舒雅挂了电话。她想去看看马克。走到马克楼下的时候,她犹豫了。也许那个王萍在马克那里,自己去了不方便。她沿着街道一直向前,东张西望,没有目的。她要消耗掉中午这点时间,然后去上班。
秦岭碧玉的发现本来是秘密的。但只要是秘密,传播的速度就会比其它消息快得多。而且,所有的秘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易变。秘密在传播的时候因为是秘密,是私下的,就会有更多想像的空间,就给了传播者更多想像的可能。
最开始,说是在这里发现了一种鱼,这鱼能治病。如果你没有病,这鱼吃了可以养生,让人少得病。然后,说这鱼吃了可以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当然是假的,不会有谁相信,但治病养病大部分人都还是相信的。
于是,有人就在晚上,偷偷地来这里。钓鱼。
水塘里原来有观赏鱼,由于秦岭碧玉的发现,那些观赏鱼都被捞走了,所以,那个水塘里没有鱼。最少,如果是在白天,你只能看到一池的清水,看不到任何一条像鱼一样的东西。你会说,不是有秦岭碧玉吗,人们都是冲着秦岭碧玉来的。秦岭碧玉不可能用鱼杆钓上来的,即就是你钓上了一条秦岭碧玉,在白天都不容易发现,何况是在晚上。
但是,每天晚上那里仍然会有许多人。钓不到鱼,他们就在那里喝酒,聊天,时不时地,还会打架。政府没有办法,在饮马池旁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醒目大字:
禁止在此钓鱼。
没过几天,牌子就被人扔到饮马池下面的水沟里去了,而且传言有新的进展。说是池子里不是鱼,而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生物。许多境内和境外的研究机构都对此有兴趣。于是,就有人出很高的价钱,收购这种生物。
研究小组虽然由政府资助,但由于这里比较偏远,对局势的控制有点力不从心。为了使这种生物得到有效的保护,避免人们对这种生物的误解,教授特地写了一篇文章说明这种生物的习性和特点。文章发表在一份自然科学杂志上,而且得到了当地各种报纸的转载。其中,下面一段话被各种媒体广泛引用,而且成为百度百科里面,秦岭碧玉下面的标准解释。
秦岭碧玉,应属鱼类。成年秦岭碧玉,体长约20cm,全身透明。尖头,方身,圆尾。其肌肉组织由一些不明玻璃体组成,无明显的消化系统,但神经系统发达,性敏感,游动迅速,极难捕获。栖息于秦岭深山小溪水塘之中,属于新发现的一种未知生物体。
张丽正坐在柳树下的椅子上玩手机,舒雅以为她没有看到自己,想到她面前了吓她一吓。但到她背后的时候,张丽却转过了身。
“我早就看见你了,像个鬼魂从桥边游荡过来了。”
“我想吓你一下的。”舒雅坐在张丽旁边,用手搂住张丽的腰。“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哎呀,好像这里长了点肉肉。”
“最近烦恼事多,哪里会胖。”
“你有什么烦恼事,你不是一直没有烦恼吗。”
“谁会没有烦恼,只要是人,都会有烦恼的。你难道没有烦恼吗。”
“我有,我有,都有烦恼,但是,……”舒雅本来是想说什么话的,但突然之间却记不起了。
“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突然记不起了,看来我是老了,不行了。”
“你老了吗,你今年多大,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我是说和去年相比,我已经老了。”
“你最近去过马鞍山吗?”张丽突然问。
“没有。”
“那里可乱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舒雅用鼻子嗅张丽的头发。
“你干什么。”
“我想闻一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什么呀,我只是去那里看看,我什么也没有干。”
“什么也没有干?”
“我能干什么,我只是去看看。”
一辆车停在了河堤边的路上,从车上下来了几个年轻人。他们不像是本地人。他们站在栏杆前,看河里的水。河水被下面一个水闸拦了起来,平静如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树叶,有山的倒影。他们在谈论,这河里是不是有鱼。
“我敢说,这几个人是从马鞍山下来的。”张丽说。
“你怎么知道。”
“看他们那个样子,我就知道。”
“他们什么样子,我怎么看不出来。”
“肯定的,肯定是从马鞍山下来的。”
“你还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
”我是说,你最近还好吗。“
”好呀,好个屁。“
”哈哈,好个屁。“
车丢失后,马克都是午夜二点从家里出发,一路小跑,三点的时候,准时到达这里。马克发现,只要到凌晨三点,跑马亭周围就会空无一人。他已经不喜欢许多人一起干,他喜欢一个人干。
马克望了一眼对面黑黑的山峰,不是那里有什么,而是一种习惯。他习惯先看对面黑黑的山峰,那个山峰叫狮子崖。狮子崖上面是天空,天空中有星星。他就盯着天空的星星看看。天空中众多的星星里面,那一颗是属于自己的。
马克想,是什么力量,把那些星星禁锢在天幕上。
马克打开包,包里有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在石英厂的料石堆里捡的。
一块晶莹透明的石头。
马克把石头扔了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扑通一声脆响。
每天晚上,他只扔一块石头。
马克打开手电,观察水面的动静。水里有许多石头,不同形状,不同大小和不同色彩的石头。这些石头都是从人的手里扔出去的,所有的石头都在水面之下。
一条小鱼,黑色的小鱼,在石头间游动。马克折下一根树枝,慢慢地把树枝伸出去。树枝碰到小鱼时,鱼消失了。那不是鱼,而是一团污水,污水在他面前移动,象是一条黑色的小鱼。
他从水塘边捞出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尖角,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尖角,能感觉到一点疼痛。
他把石头放进水里,而不是扔出去。每天晚上,他只扔一个石头,绝对不会扔第二个石头。他洗了一下手,其实,他的手上没有什么,但他还是洗了手。
他离开水塘,爬后面的山坡。
夹克的袖子被荆棘挂了一条口子。荆棘穿过衣袖,手臂上也有一条口子,口子里流着血。他感觉手臂火辣辣的痛。
他有点恶心。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
人们的叫声,吵醒了他。
六个人站在水塘边。他们扬起手向水塘里扔石头,每扔一块石头后,就站在那里齐声地哇哇大叫。
他看了一下手机,刚好凌晨六点。
六个人里面,其中二个人马克是认识的。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他从水塘侧面的灌木林下山。
回家的时候,他的裤子上也挂了一条口子。
他给舒雅打了电话。说是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掉了。
为什么要给舒雅打电话,马克想,难道是我想她了。
舒雅敲门的时候,马克正在用酒精清洗手臂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舒雅问。
“嗯。”
“伤口痛吗?”
“痛呀。废话。”
“你一个人去的。”
“和王萍。”
这个谎话随口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
舒雅不再问他。她帮马克把一张创可帖帖在马克的手臂上。
“我的衣服破了,你会补吧。”
“不是说扣子掉了吗,怎么是衣服。”
“是衣服。”马克把那件破了的衣服拿来。“你看,这里有一条口子。”
“衣服破了,买件新的好了。”
“补一下,还能穿。”
“现在谁还穿补丁衣服,我看算了吧,重买一件行了。”
“你会补衣服吧,我看你不会吧。”
“我会怎样,不会又怎样。你这衣服是怎么破了的。”
“在山上弄破的。”
是王萍撕破的吧,舒雅心里想,但没有说出口。难道他们两个分手了,是他们之间有了矛盾,难道他们还打架了。舒雅来的时候,带着针线,那个口子有一尺长,缝补起来,要不了多长时间。
“怎么不让那个王萍给你补。”
“她笨,不会补衣服,连一个扣子都缝不好。”
“缝个扣子,有什么难的,那个女人不会缝扣子。”
“你不信呀,她缝个扣子,我出门转一圈回来,就掉了。”
舒雅想,这马克,哎,算了吧。不论他和王萍怎么样了,这衣服还是补一下吧。
衣服不像是人手撕破的。破处有一个直角,舒雅在想,怎样缝才能让那个直角不太显眼。如果直接把那个直角缝上,可以明显的看出那里原来就是一个破洞。她就在那个直角上再缝了一个直角,两个直角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卍”
“好看吧。”
“这不行,这是那个纳粹标志。”
“这不是纳粹标志,纳粹标志和这个是反的。”
“这不是一样的吗,而且正和反,一般人那里能区分清楚。”
“已经缝好了,怎么办。”
“这不行,如果这样子,我怎么穿出去。这我不敢穿出去。”
“怎么就不能穿出去了,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
“就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
“但这个,你还是要给我改一下。”
“我不想改。”
“那我就不穿。”
“随你便,这是你的衣服。”
“我把衣服烧了。”
“随便。”
马克拿起衣服向厨房走去。舒雅收拾针线,她知道马克不会真的把衣服烧了,他只是有点生气,可能,这生气还是装出来的,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正高兴的不得了。
“我走了。”
“你走吧。”
舒雅没有去厨房,她没有看到马克是否把衣服烧了。马克也没有送她,马克就在厨房里。马克在厨房里干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干,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衣服,盯着那个“卍”字。他觉得自己是在躲避。当他听到舒雅关门的声音后,他才舒了一口气。他来到阳台上,弯下腰,他不想被舒雅发现。其实,舒雅一直就没有回头,也没有向阳台上看。
秋天的马鞍山是一个彩色的马鞍山,那色彩都是树叶染成的。树叶的颜色在不断地变化,马鞍山的颜色也就不断地变化。舒雅站在饮马池边,看水池里那些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马克说。
“我在看这些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就是一些石头,会有什么特别吗。”
“如果不特别,为什么要把石头扔进水池里。”
“是这个水池特别,而不是石头特别。”
“噢,所以你就把石头扔进这个水池里了。”
“大家都在扔,又不是我一个人。”
“把石头扔到这个水池里,会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不然大家都来这里扔石头。”
跑马亭只是一个二层楼一样的亭子。饮马池旁边的那座小房子已经破烂不堪。亭子正中,有烤火后留下的一堆灰烬。亭子的廊柱上刻满了字。那些字和画,就是人类情绪的排泄物,字粒行间,都是已经扭曲的爱恨情仇。舒雅来到二楼上,那里的情形和一楼一样,到处都是刀刻的字迹。
舒雅回到池边,发现马克一直站在饮马池边,盯着池水在看。靠近马克时,她发现,马克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把这块石头扔出去。”马克把石头递给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把它扔出去,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把这块石头扔出去。”
“你扔不扔。”马克看起来就点生气的样子。
“我不想扔这块石头,我为什么要扔这块石头。”
“不要问为什么,你扔就是了。”
舒雅犹豫片刻,扬起胳膊,把石头用力扔了出去。石头砸在旁边的山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故意的。”
“没有,我力气小,扔不进水池里。”
“这么近,这么大的一个水池,你能扔不进去。”马克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舒雅不知道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这里除过水池里堆的石头之外,她没有发现周围还有石头。难道他是有预谋的。
“你看,你看看我是怎样扔的。”马克用力向下,把石头恨恨地扔了出去。石头在水池中溅进了一个水花。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你不知道,大家都这样做,难道大家都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这么做。”
“如果大家都在做某一件事情,你最好也做一下。”
这句话象是一块石头,从马克的嘴里嘣了出来。舒雅没有理他,这句话就在地面上弹跳几下,落进了草丛里。
舒雅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只有一朵。孤独的云,舒雅想,这孤独的云停在天空,是在等待什么吗。
“你见过那种鱼吗,马克。”
“没有。”马克的声音很小,好像这回答不是从马克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的。
“你知道都有谁看见过。”
“王萍说她见过。”
“她真的见过吗。”
“不知道,但她自己说,她见过一次。”
“那我们能看见吗。”
“要向池子里扔石头,才能看见。”
“那你每次向池子里扔石头,就是为了看见那鱼?”
“你以为我闲的无聊呀,每天晚上半夜来山上,向这池子里扔石头玩呀。”
“不过,还是无聊。看见那鱼,又能怎样。你就是逮到它,又能怎样。你就是逮到了整个世界,又能怎样。”
舒雅手臂一扬。
她听到了扑通一声。
这声音吓到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自己手里有了一块石头,而这石头被她抛了出来,抛进了水塘里。
“快看,啊,就是它。啊,啊,啊,……”马克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
舒雅看到水塘里一个黑色石块的背景上,有一个白色的物体。
这就是吸引马克每夜前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鱼,秦岭碧玉。
舒雅想,我得好好看看它。
这个白色的物体,在水池里游动。游动的过程中,就慢慢透明起来了。它显然不是人的错觉。它是一种动物,它在动,不是水动,水没有动,是它在动。
舒雅看到了那只眼睛。秦岭碧玉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有一股热气涌遍全身。
她想流泪。
她听到了马克低沉的啜泣声。
石头落水的声音惊醒了他们。
水塘对面,有四个少年,正在向水塘里扔石头。
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来,碰到水塘边缘,被反射了回去。
那个秦岭碧玉,就在这荡漾着的波纹中,越来越透明,慢慢地消失。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突然之间,两个人都哑了。
饮马池里被人扔了石头。石头越来越多,半年后,石头已经几乎堆满了池子。这些石头都是那些想捕获秦岭碧玉却一无所获的人扔进去的。虽然政府在旁边立了严禁在此捕猎的告示,而且有非常严厉的处罚条例,但对饮马池的破坏依然没有停止。这种破坏慢慢地延伸到饮马池周围的其它设施。先是饮马池旁边的那些石桌和石凳,人们把石桌砸碎,石凳推倒,扔到饮马池里。有人在亭子的栏杆上刻字,内容五花八门,大部分内容都污浊不堪。
教授从国外回来,发现这里的情况后,对当地政府提出了严正的抗议。当地政府在上级政府和舆论的压力下,对饮马池周围的设施进行了修缮。饮马池里的石头得到了清理。重新制作和安装了石桌和石凳。
但是,水池里的鱼没有了。水池里那种叫秦岭碧玉的动物不再出现。
好在教授在他的研究室里,还保留着一些秦岭碧玉的活体。他自己出资,在饮马池旁边修了一个小房子,做为实地研究的一个基地。
他把研究室里的部分活体放生到饮马池里。他手下的科研人员,不分昼夜,一直看守在那里。
三个月后,那些投放到饮马池里的秦岭碧玉仍然消失了踪影。
秦岭碧玉消失后,跑马亭就在初春的一场大雪中,倒了。从理论上来说,跑马亭是用钢筋水泥建成的,不会被一场大雪压垮,但它就是倒了。倒了的跑马亭成了一片废墟。倒了的跑马亭还原成了一个山脊。和秦岭所有的山脊一样,它慢慢地变得荒凉。春天后,那个叫饮马池的水塘里,长满了草。夏天的时候,里面长出了一些灌木。秋天的时候,其中的一些灌木长成了树。饮马池边的那个房子,没有了门和窗,房顶也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走了。原来做研究用的房间里,冬天的时候,住进了一窝老鼠。
舒雅每个周末都会去那个山脊看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她看到饮马池里的草长成了灌木,灌木长成了树。她不是来看这些树,这些草的,她只是时常想起马克。想起马克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这慢慢地成了习惯,不论想还是不想马克,周末,她就会来这里转一圈。
上山的步道还在。但有些地方已经荒芜。那些被水泥封闭了的草和灌木,在无人理睬的时候,就挣扎着从水泥的缝隙里伸出头来,重新占据了属于它们的地盘。大树的枝叶伸展,荆棘和藤蔓重新缠绕,不断地淹没那条路。路边的路灯早就损坏,灯柱和那些灌木藤蔓缠绕在一起,有时还真难分的清楚。
在那个春天,她甚至在山上看到了马克。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马克了,是半年,一年,还是更长时间。她看到马克站在饮马池边,对着池子里的杂草发呆。好像那些杂草和灌木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这里即将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舒雅来到马克的身后。她不想惊动他,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他。
好像马克突然老许多。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凌乱,像是几天都没有梳理过了。
“你好,舒雅。”马克突然转过了身。
“你好,马克。”
马克还是那种没有睡醒的样子。
“最近还好吗。”
“就这样。你怎么样。”
“我还好。”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经常来这里,这已经习惯了。”
“噢,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
“我们去前面走走吧。”
马克没有问答她,开始向饮马池侧面的山脊上走。舒雅跟在他的后面。她看到他的后背好像有点驼了,步履之中少了一些焦虑,多了一些稳重。
“你那条小狗,啊,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欢欢吧,它已经跑了。”
“怎么会跑了。”
“就是丢了。不过,我知道它在哪里。”
“知道它在哪里。”
“三个月前,我骑车经过水巷时,发现它在一家门前,对着我叫。我把它抱回去了。你知道吧,它能听到我摩托车的声音。它听到我摩托车的声音,就从那人家里跑出来找我了。不过,只过了三天,它又跑了。”
“怎么回事。”
“一月前,我还看见它了。它被人用链条拴着。”
“在那里。”
“还是水巷那里,它被那家人用链条拴着了。”
“为什么不去要回来。”
“算了吧,不就是一条狗吗。”
山脊上面还是山脊。
山脊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的一半悬在半空,象是一张伸出的嘴巴。他们站在悬石上,刚好可以看到下面那个饮马池。
“你觉得还有吧。”
“你是说那个池子里。”
“嗯。”
“不知道。”
“池子里长了那么多杂草,里面还会有鱼吗。”
“但是里面有水,有水就有鱼。”
“我是说,那种鱼。”
“秦岭碧玉。”
“也许它已经变异成了其它的某种生物。”
“也许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也许吧。”
这种想法,让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马克还穿着那件夹克。黑色的夹克已经退色成了灰色。衣袖上被舒雅缝成“卍”的口子还在。舒雅用手摸了一下马克的衣袖。
“这衣服你还穿着。”
“穿习惯了。”
“习惯了。”
“就是,习惯了。”
舒雅想起了那个叫王萍的女人,她觉得应该问一下马克。
“王萍呢。”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她了。”
“我以为,你们一直在一起的。”
“没有,听说她出去打工了。”
“去那里打工了。”
“好像说是福建。我是听别人说的。”
“福建在那里。”
“南方呀。”
“具体那个方向,你给指一下。”
马克伸出手,指向南方。舒雅不由自主地拉起了马克的手。马克把她的手打了一下。舒雅觉得手很痛。真的痛。
路过河边的柳树时,舒雅停了下来。她站在柳树下看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指放在口里。她尝到了某种陌生的味道。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也许是春天的味道。她想起了马克那件破烂的夹克。我能不能给他买一件新夹克,如果我买了送给他,他会不会要。
她不想回家,她从河堤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然后再返回。
她想,也许,也许吧。
2017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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